凡煙小說

第三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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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,田青覺得頭部隱隱作痛,還沒等他反應過來,痛感便排山倒海地侵占了大腦,他卷起身子,痛苦地捂住了腦袋。

“怎麽了?!”西王母站起身來。

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啊……”疼痛有如千萬根針紮一般,田青抱著腦袋滾到床的一角。同時,他的眼前閃過零星的畫面——陰霾的天空下,巨樹上方矗立著身穿鎧甲的天兵天將,而樹下有一抹鮮紅的身影……

他能感受到強烈的痛苦和恨意,而那些苦痛的主人,來自——

丹!

數千個晝夜,從那聖火燃遍的大地之中,他緩緩醒轉。

放眼望去,灰燼,焦土,瘡痍,孤獨。

他思考自己為何會淪落至此,他想起那些高舉弓箭的兵卒,想起那些揮舞著木劍的捉妖人,還想起了有如雨點般墜落而下的火焰、那烈火焚身的煎熬……

他為何會遭遇這些?那一張張或是膽怯或是猙獰的面目從眼前逐一掠過,他聽到了那些人的呼喝聲,他們好像是在喊他,喊他什麽?

——“樹妖!”

可笑。

本以為凡人只是無知,卻沒想到是愚昧。

他們做到了,卻沒有徹底做到,因為他還在這裏。

而他又為何仍在這裏呢?

他擡起頭來,好像能看到一只藍色的鳥兒正遠遠的,從層層陰雲之後朝自己飛來。

他突然笑了。對,他之所以還在這裏,是要等他。

還有一百年,只需要再靜候一百年,他就能和他一起離開這個地方,離開這片荒蕪的土地。

但是,一百年過去了,兩百年過去了……仍然沒見到他。心中隱隱湧出不安來。

三百年,四百年……他望著一年高過一年的野草,一日比一日晴朗的天空,他想,對方也許早已忘記了當初的約定。

五百年,六百年……日日與星辰草木為伴,又回到了過去的日子。偶爾有一兩只鳥兒飛過,卻又驚恐地逃離了這個地方。他是妖,沒有生命願意在此棲息。

九百年,一千年……再次看到那雙墨藍的眼眸時,他笑了。那個人不再記得他,甚至可能已經轉世投胎多次,千年如一日地守在原地的只有他自己。

世界終於以前所未有的面貌清晰地呈現在他的面前。他早該知道,從那場大火開始,一切都被燒回了原形,他所守候的、期盼的、向往的、相信的,不過都是虛妄。

那是一種麻木的絕望,猶如烈日下的河灘,它們終於被曝露在陽光下,卻因為幹涸而龜裂破碎。

在那陣強烈的頭痛中,田青突然明白了,為什麽丹會如此對他。

在那無人問津的歲月裏,恨意沈澱又積累,妖化了的心智受不得一點點的辜負,他早已不相信任何人,他一直在尋找一個宣洩的出口,直到遇到他。

他已經失約了一千年,眼看著丹就要葬身在仇恨之中,他必須去救他。

“你要做什麽?!”西王母急欲阻止跌跌撞撞要跑出門外的田青。

“快攔住他!”她朝宮娥們道。

“我要下去,放我下去!”他一把推開了身邊的宮娥,用從未有過的力氣。

一道金芒擦過他的腳踝,他撲通一下跌倒在門口。

西王母收回手,看一眼手足無措的宮娥:“還楞著幹什麽?把他扶到床上。”

“我要下去……”他慢慢爬起來,“我要去見他。”

西王母的眸光一動,她兩步上前,擡起他的臉:“你說什麽?”

他渙散的目光漸漸收攏,露出堅定來:“我要去見丹。”

“……”西王母的眼眶變得濕潤,聲音裏是克制的起伏:“……青田,你終於回來了。”

密山之上,黑壓壓的雲層裏正列陣以待的是甲胄長纓的天兵們,陣首則是一名身著銀甲的天將。他望著丹木樹下那個跪倒在地的紅衣男子,神情肅然。

一旁一位副帥打扮的將領側頭道:“元帥大人,普通妖魔中了您的網妖咒,早該痛得昏迷不醒了,可您看他好像仍留有一絲氣力。”

元帥雨田點點頭:“丹木本是樹神,他的道行自然不是一般妖魔能比的。”

“那現在怎麽辦?”

雨田瞇起眼:“給他最後一擊。”

說著,他舉起手中弓箭,金色的弓弦逐漸張滿——

這時,一個人影從天而降,有如流星一般落在丹木樹下。

“丹!”他大喊。

紅衣男子卻好像沒聽見一樣,垂著頭,散落的長發掩著他蒼白的面頰。

待看清丹的模樣,青田的腳步一滯,還沒來得及站穩便跌跌撞撞地奔到丹的跟前,伸出手去:“丹,我是青田。”

就在指尖觸碰到的那一刻,丹緩緩擡起眼來。那黯然的眸光如同即將燃盡的燈火般跳動了一下。

青田輕輕摩挲著丹冰涼的臉龐,然而,丹一揮手甩開了他!

再看去時,那原本黯然迷茫的眼光裏滿是寒意,他不說話,只是冷冷地望著對方,直到他頸項間暗淡了的紋路再次透出紅霞般的光芒來。

他一把捏住青田的脖頸,指尖幾乎要紮進對方的皮肉之中!他瞪著他,目光裏露出貪婪和饑渴,一絲清明也無。

“丹……”青田本能地掙紮了下,又放下手來。他努力從喉間發出聲音:“我是青田啊……”扼住他的手加重了力道,青田痛苦地皺起眉頭,眼睛卻深深望向丹,他艱難地一字一句:“一千年……前……的……約定……我……不曾……忘……記……”水光在眼裏滑動。面前是他不曾見過的丹,也是他心心念念的丹,這一千年來,哪怕魂飛魄散,哪怕四處流離,他也不曾忘記過他們的約定。他想要丹知道,他並未背棄過他。

雲層上的將士們不知道底下的人在說些什麽,副帥急道:“元帥大人,剛剛下來的那個人是誰?他這不是不要命了嗎?!”

雨田皺了皺眉,他的箭矢的威力足夠震碎十裏範圍的土地,有這個來路不明的人在一旁,叫他如何下手?

此刻的丹木下,紅衣樹妖的目光中閃過混亂,他突然垂下頭去低吼一聲,接著從他的袖口開始,露出的手腕化為暗褐色,有木紋般的線條蜿蜒而出,皮膚下湧動的力量催生出枝條一般的尖杈,他們帶著綠葉,長成遒勁的枝幹。

青田怔怔地望著這一切,直到感覺脖頸處有溫熱的液體淌下。

眼中閃過一絲驚痛。

什麽時候起,那個外表孤冷、內心溫柔的樹神,成了現在這副模樣?

就在青田覺得快要失去呼吸的時候,伴隨著“錚”的一聲,金光迸射,丹的周身現出了一張金色的網,丹猛地松開了扼住青田的手,痛苦地蜷縮在地。

而雲層之上,雨田正飛快地低聲吟唱。對於眼下的情況,他不得不再次啟動了網妖咒。

丹為了避開妖網的傷害,盡可能地團起身體,可縱是如此,妖網也在越收越緊。汗水不斷滑落,愈加扭曲的神色充滿憤恨,他突地一拳打在妖網上,火星四射,他手臂處結實的枝幹化出一縷燒焦的青煙來。

“丹!”青田想要沖上去,卻被眼疾手快的雨田打趴在地。

雨田發話警告,威嚴的聲音地從天邊傳來:“凡人,我不知道你是什麽來路,但降妖伏魔天經地義,我勸你少管閑事。”

青田緩緩站起身來,看向遠處的天將:“讓我再和他說兩句,就當……”他啞聲道,“送別。”

雨田疑惑地打量了他兩眼,不置可否。接著,他看到那個年輕人走到樹妖的跟前,蹲下了身,探出手去,好像毫不顧忌網妖咒的威力一般,直直地將手穿過了妖網。

他輕輕握住丹早已化出原形的手,丹猛地掙紮了一下,卻被青田更用力地握住——

“樹神大人,你不信我麽?”熟悉的話語聲響起在丹的耳畔。

他一擡頭,看到面前的人一臉認真地看著他,雙唇翕合間,有一輪人影重疊浮現。

久遠的記憶仿佛被輕輕叩醒……

少年人的身後是離離草木,徐徐微風,陽光照耀著他稚氣未脫的面龐,他撇撇嘴:“你既然不信,那我這就變給你看!”

衣帶浮動,一晃而過,就在少年消失的剎那,隨著一聲清啼,一只通身藍羽的鳥兒揮著翅膀出現在眼前。

“你看!”那只鳥兒得意地立在枝頭,“這下你認得我了吧?”

“……”他瞇起眼,望著那沐浴在陽光下的藍色鳥兒,輕輕道了聲:“嗯。”

死氣沈沈的密山上,幽藍的羽翼劃破灰白的積雪,鳥兒從田青的軀殼中脫身而出,落在丹的手心,落在那創痕滿布的枝椏上。

——這下你認得我了吧?

青田仰起頭,墨藍的眼瞳清透一如往昔。

不,這是幻覺。

丹不顧妖網繼續在身上劃出傷痕,他一擡手——果真,他的手一下子穿過了青田的身體!

“這不是你的幻覺。”鳥兒清透的眼眸閃著波光,“我早在一千多年前的密山大火中形毀神傷,你現在看到的是我最後留存的元神。”

“……這便是我沒能赴約的原因。”青田望見丹驚怔交亂的神色,聲音裏帶上了不可抑制的悲傷:“丹,這一千年,對不……”

“啊——”話未說完,青田痛呼一聲,被一簇紅光狠狠打落在地。

丹的手臂處那些醜陋的枝幹又竄出了幾分,它們聚起的妖力在不斷升騰流動。丹死死盯著地上那微光明滅的青田的孤魂,血紅的眼眸裏是覆雜而痛苦的神色。他的身體在顫抖,臉上鮮艷的花紋將他的臉龐映襯得鬼魅妖異。

驀地,從他的喉嚨深處,發出了一串低低的笑聲。

“丹……”青田的目光至始至終定在丹的身上,他終於從地上爬起來,展開翅膀就想飛回去。

丹只是擡了擡眼皮,又是一輪紅光將青田擊飛出去。

青田的元神不堪重負,一下飛出了十丈有餘,栽在林中的雪裏,他掙紮著想爬起來。

丹昂起脖子,妖網勒進他的皮肉,而他好像渾然不覺般,越發肆意地笑著,哪怕鮮血將紅衣染得更艷。那笑聲落在青田耳中愴然如泣,仿佛要窮盡生命一般,伴著呼嘯寒風在山林中回蕩。

天將們不由心生警戒,副帥緊張地望著眼下的局勢:“他要做什麽?”

只見,丹手部的枝幹聚起妖力,勾住了一根纏繞的妖網,滾燙的熱度在枝幹上烙下暗褐色的傷痕,並越烙越深,可饒是如此,丹還是猛地一發力,竟生生將妖網扯斷!

雲上的天兵天將目瞪口呆。

不等他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,丹用枝幹勾起了一根妖網上光芒閃爍的金線,送至胸前——

“不好!”雨田大喝一聲。

然而,話音剛落,萬丈金光驟竄而出,將密山重重籠罩,丹木所在的位置發出一聲轟鳴,山頭仿佛也隨之顫動。煙塵碎雪紛揚四濺,眾人慌忙後撤。

丹的笑聲好像還回響在耳畔,而待煙塵散去,荒蕪的大地上不見了那棵紅色的巨樹,只留下一個深深的土坑,葬著灰黑的焦土。

人群鴉雀無聲,剛剛發生的一切就在電光石火間,他們甚至沒明白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。

這時,人群中突然冒出一聲:“王母娘娘!”

眾人齊齊回頭,這才看見,不遠處的青雲上是一尊紫雲龍車,雲車前方有兩只青鳥開路,雲車之後則跟著數位仙仆。

天兵天將們見了連忙伏地跪拜。

“平身。”西王母擡了擡手。

她的目光落在荒涼一片的密山上,神色黯然。

元帥雨田見狀,上前稟報:“啟稟娘娘,這樹妖現已伏誅,不知娘娘……”

西王母打斷了他,尾音揚起:“伏誅?這樹妖是自戕而亡吧?”

雨田沒了言語。雖然結果是一樣,但沒能由天將誅滅妖魔,怎麽說也是辦事不利的表現。

“罷了。”西王母嘆了一聲,擺擺手。

剛剛丹自盡的一幕她全看在了眼裏。丹將妖網刺進了自己的胸膛,那是內丹的所在,妖網五行屬金,而丹五行屬木,金木相克,爆發出的威力足以將其千年修為毀於一旦。也是在那一刻,她看到一只藍色的鳥兒從林裏飛出,飛蛾撲火般一頭紮進了萬丈金芒之中。那義無反顧的姿態好像不是在投身死亡,而是奔赴重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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